制度、能力、生态：构建亲清政商关系的三个维度

摘要：构建“亲而有度、清而有为”的新型政商关系，是优化营商环境、激发市场活力的关键命题。当前实践中，部分地方存在“清而不亲”的干部避责与“亲而不清”的利益勾连并存的困局。破解这一困局，亟须超越单一措施的零散探索转向系统化的机制构建。本文基于对多地政企互动实践的深度调研，提出“制度设计、能力提升、生态培育”三维协同的分析框架，阐释如何通过明晰的规则、高效的服务与深厚的文化，推动政商关系实现良性互动。

关键词：亲清政商关系；制度设计；政务服务；文化培育；协同机制

近年来，随着“放管服”改革的持续深化，各地在构建亲清政商关系方面开展了诸多探索。其中，政企定期会商、服务热线、交往负面清单等举措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了政企互动生态。然而，个别地方的政策供给呈现“单点突破、难成体系”的特征，座谈会开了，问题却悬而未决，或者线上平台建了，回应却迟迟不至。

为何惠企政策落地后出现“水土不服”现象？带着这些问题，笔者深入多地走访了食品加工、装备制造、文创等行业的数十家企业，系统梳理了各地出台的政商交往清单及纪委通报的典型案例。本次调研发现，推动政商关系实现“亲”与“清”有机统一，需要“制度设计、能力提升、生态培育”三个维度相互支撑、协同发力。

一、制度设计：为政商交往划定清晰边界

规则明细有利于防范政商关系滑向“勾肩搭背”或“背对背”两个极端。制度设计的核心任务，是为双方确立可预期的行为框架，即“红绿灯”机制——何处可行、何处禁止，一目了然。

首先，以清单形式划定交往边界。以往，干部主动服务企业会被质疑为“利益输送”，企业反映困难则担心被视作“围猎干部”。这种两难困境，根源在于行为规范的缺失。部分地方推出的“政商交往正面清单”与“负面清单”，有效回应了这一问题。正面清单明确：干部可参加企业产品推介会、可带队外出招商、可在企业按规定标准用餐等。负面清单则划定红线：不得接受企业宴请、不得干预项目审批自由裁量、不得在企业报销个人费用等。清单制度的推行，使干部履职有据、企业行事有度。调查显示，在清单制度落实较好的地区，企业对“清”的认可度显著更高。

其次，推动政企沟通制度化。 政企之间不能没有互动，但互动方式必须摆脱“私下约见”的随意性。制度化沟通机制的核心，在于将沟通从“随机”转为“定期”、从“私下”转为“公开”。一些地方推行的“政企早餐会”“双周恳谈会”，由地方领导与企业代表定期面对面交流，现场提出诉求、现场协调解决，全过程公开透明。此类制度化的安排，既让企业切实感受到“亲”的温度，又有效规避了廉政风险。

最后，构建权益保障的闭环机制。企业往往会担忧诉求无回应、权益受到侵害后投诉无门。制度设计还需提供可靠的风险兜底。部分地区建立了侵害民营企业案件挂牌督办制度，对企业反映的问题实行专门跟踪、限期反馈；一些省份开通了民营企业维权“直通车”，形成“收集、研判、移送、跟踪、反馈”的完整工作链条。一家食品企业反映，其通过直通车反映的补贴资金问题很快得到了实质性解决。这种“有处申诉、有人督办”的保障，引导企业逐步放弃非正式求助渠道，转而信赖正式制度。

当然，制度设计并非一劳永逸。清单需动态修订，沟通渠道需持续优化，权益保障需形成闭环。否则，制度便易沦为“挂在墙上的摆设”。

二、能力提升：以高效服务降低政企互动成本

制度提供了规则框架，但规则的落地还需要相应的执行能力。能力提升的核心，在于使政府真正“会服务”“服务好”。有企业反映，问题不在于政策本身，而在于“看不懂、够不着、用不上”；并非不愿合规，而是合规成本过高、程序过于繁琐。能力提升，正是要打通这些“最后一公里”。

第一，推动政策从“文件”转化为“实惠”。有时候惠企政策内容翔实，但企业或不知情，或知情却不知如何申报。一些地方定期组织政策培训班，邀请专家解读各类补贴、认证流程，有企业正是在培训班上了解到技改补贴政策，成功申请到设备升级资金。税务部门开设的“政策云课堂”，线上直播讲解留抵退税、研发费用加计扣除等实操内容，使企业足不出户即可掌握政策要点。这种“政策找人”的主动服务模式，显著提升了企业的政策获得感。

第二，以流程再造降低制度性交易成本。政务效能革新的目标，是让企业办事从“跑多次”变为“跑一次”甚至“零跑动”。不少地方政务大厅设立“企业开办专窗”，数小时内即可完成工商、税务、银行开户“一窗通办”；有的地方打造“营商会客厅”，整合数十个部门的数百个审批事项，实现“市区同权、同城通办”。企业普遍反映，执照办理、许可审批的效率较以往大幅提升，“多头跑、反复改”的现象明显减少。在数字化基础较好的地区，政企互动App实现了企业在线提交问题、48小时内必有答复办事效率。效率的提升，本身就是“亲”的最佳注脚。

第三，推行柔性监管，平衡规范与发展。以往部分监管部门存在对企业检查频繁、“一刀切”式处罚等现象，企业不堪其扰。柔性监管机制的出现，扭转了这一局面。一些地方对企业首次轻微违规行为不直接罚款关停，而是给予整改期，实行“预警整改”；部分地区建立了企业信用分级管理制度，守信企业优先获得贷款，失信企业则被限制参与招投标。这种“容错+激励”的做法，既守住了安全环保底线，又为企业留出了改进空间，使监管从冷冰冰的“找茬”转变为有温度的“护航”。

根据本次调研数据，在政务服务效率高、政策落地实的地区，企业对政商关系“亲”的评价普遍高出三至四成，说明服务本身就是最有效的沟通。

三、生态培育：使亲清理念内化为行为自觉

制度与能力解决的是“能不能”“会不会”的问题，而生态培育要回答的是“愿不愿”“认不认”的问题。倘若政府与企业内心缺乏对亲清理念的认同，再完善的制度也可能被规避，再强大的能力也可能被滥用。生态培育，正是通过文化浸润与社会监督，使亲清理念内化于心、外化于行。

文化培育：润物无声的价值引导。某些地方政府与部分高校共同开设了“亲清政商关系”专题课程，邀请官员与企业家共同学习、共同探讨合规互动模式。课堂上，双方不再是对立的“管理者”与“被管理者”，而是共同探索“亲而有度、清而有为”实践路径的“同学”。这种政商共训，增进了相互理解，消减了无端猜疑。同时，一些行业协会制定了行业自律公约，明确企业不得向官员输送利益，违者取消会员资格；部分地区评选“诚信企业家”，树立正面典型。这些举措，使“合规交往”逐渐成为行业共识与企业自觉。一位参训企业家坦言：“过去以为不请客送礼就办不成事，现在明白，合规才是最长久的‘关系’。”

社会监督：无处不在的约束之眼。社会监督的参与是将公众与媒体纳入监督体系，形成“第三只眼”。统一的举报热线使每位公民都能随时反映政商交往中的违规线索；地方媒体开设的“营商环境曝光台”，曾报道某县拖延企业退税案例，报道发出后问题迅速得到整改。媒体曝光与公众举报作为非正式社会控制手段，显著增加了违规行为的暴露概率，构筑了“不敢腐、不能腐”的社会压力。一位基层干部坦言：“现在不仅纪委盯着你，群众的眼睛也盯着你，企业主动送东西我都不敢收。”

生态培育的成效具有长期性。调查显示，在亲清文化氛围浓厚、社会监督到位的地区，企业对“清”的评分明显更高，且这种“清”并非出于畏惧，而是源于认同。当政商双方都将亲清视为荣誉与底线，关系才能真正健康持久。

四、三维协同：系统耦合的放大效应

制度、能力、生态三个维度，每一维度均不可或缺。制度为能力提供边界。若无负面清单的约束，政务服务效率再高，也可能演变为“选择性服务”——对关系密切者快办，对普通企业拖延，清晰的规则确保能力提升不偏离正确方向。能力为制度提供支撑，仅有清单而无高效服务，企业会感到“规则虽好，落地太难”，最终仍退回找关系的旧路。能力提升使制度从纸面走向现实，生态为制度与能力提供土壤。 若缺乏对亲清理念的内在认同，制度执行便会打折扣，能力也可能被误用。文化培育与社会监督，使合规成为习惯、廉洁成为风尚。

本次调研中的典型案例表明，某地同时推进负面清单（制度）、定期会商（能力）与亲清培训（生态），其企业满意度显著高于仅推行单一措施的地区。分析亦证实，三个维度协同发力时，对政商关系的改善效应是单一维度的两倍以上。当然，不同地区、不同行业，协同的重点应有所差异。数字化基础较好的城市，可侧重线上沟通与智能审批；制造业集中的地区，应关注产业链配套服务与柔性监管；农业企业较多的地区，则需优先保障补贴直达与权益保护。因地制宜，使协同机制真正落地。

五、启示与展望

构建亲清政商关系，并无“一招制胜”的捷径。基于各地的探索经验，以下几点值得重视：

对地方政府而言，要搭建“制度、能力、生态”的系统框架。评价标准不应仅是召开座谈会的次数、线上平台的建成数量，而应追问：企业诉求是否真正得到解决？干部是否敢于主动服务？社会监督是否有渠道畅通？同时，需结合本地实际——发达地区可着力于生态培育的深化，欠发达地区则应优先补齐制度与能力的短板。

对企业而言，要学会善用正式渠道。定期会商、服务热线、政策培训班等机制并非形式主义的摆设，而是企业表达诉求、获取资源的“正门”。主动合规、诚信经营，不仅不会受损，反而能积累声誉资本，赢得长远回报。

对行业协会与社会组织而言，应发挥好“中间人”作用。一方面积极收集企业的共性诉求，向政府精准反馈；另一方面制定行业自律公约，引导企业规范经营；还可参与第三方评估，监督机制执行效果。

亲清政商关系的构建，是一场需要耐心的“长跑”。制度是“骨架”，能力是“肌肉”，生态是“血液”。三者有机统一，方能造就既健康又充满活力的政商生态。当越来越多的干部主动服务而不越界、越来越多的企业通过正规渠道解决问题而不找关系，亲清政商关系才算真正落地生根。这条路虽长，但方向已然明晰。

【作者：李岚，河南财经政法大学工商管理学院教授 本文系河南省高等学校哲学社会科学应用研究重大项目《新时代背景下构建亲清政商关系优化营商环境研究》（2023-YYZD-01）和河南省社科规划一般项目《河南文化底蕴转化为消费体验的价值链整合路径与政策适配研究》（2025BJJ0051）阶段性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