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投也下场，地方国资押注Token万亿新赛道

长三角（嘉兴）Token运营中心由地方城投嘉城集团运营。视觉中国/图

“为什么是你们城投来做？”

2026年8月初，浙江嘉兴一位市领导在现场调研长三角（嘉兴）Token运营中心时，抛出了一个很多人都好奇的问题。此时，距离该中心7月30日正式启动不到一周。作为嘉兴市城市投资发展集团有限公司（下称嘉城集团）办公室主任，马寅枭参与了此次调研。

“这两年，全国各地城投公司普遍面临转型压力——城市建设已不再依赖大拆大建，转向集约化发展。”马寅枭向南方周末记者介绍，刚好市里面也有统筹算力资源优势的想法，“我们就主动去对接，主导运营了长三角（嘉兴）Token运营中心。”

嘉城集团是嘉兴市政府直属的城建投资型国有企业集团，原业务涵盖城市更新、城市基础设施建设及城市产业运营等众多领域。

不只嘉兴，据南方周末记者不完全统计，北京、扬州、温州等地方国资均围绕Token建设了类似的运营平台，将原有的数据资源运营、算力调度及数字基础设施业务，延伸至模型接入、推理服务、Token计量和交易结算等环节。

2026年3月，全国日均词元（Token）调用量突破140万亿次，较2024年初增长超过1000倍。预计到“十五五”末，中国人工智能相关产业规模可突破10万亿元，地方国企如今积极入局，将在这条产业链上扮演何种角色？

打破“算力孤岛”

长三角（嘉兴）Token运营中心成立后，马寅枭每日接待调研来访不断，但他们也是摸着石头过河。“像北方的鄂尔多斯等地，可能已经走在前列，我们计划去考察一下。”

“立足嘉兴、服务长三角、链接全国资源”，这是长三角（嘉兴）Token运营中心的定位。嘉兴是国家算力枢纽节点城市，全市拥有规上工业企业6327家、AI科创企业230余家，各类场景蕴藏海量AI应用需求。

在算力方面，嘉兴已集聚润泽、阿里、中国电信、中国移动四个万卡级算力中心，为Token全生命周期调度和标准化计费结算提供底层支撑。

但在这个链条里，长三角（嘉兴）Token运营中心扮演的并不是Token工厂的角色。与Token工厂专注于生产Token不同，Token运营中心可以理解为一个区域性的AI算力和模型服务“总代理”或“批发市场”。它自己不生产算力，而是把分散的算力、各种AI大模型统一整合起来，再以标准化服务的形式提供给企业。

“等于我们是搬运工。”马寅枭说，嘉兴本地的算力占到全省的60%以上。“公司主要想要构建一个生态圈，让模型厂商、运营商、本地算力厂商以及软件服务商都参与进来，这样用户也使用方便。”

其瞄准的痛点是，以往算力分散在不同所有者手中，彼此之间没有连通，无法形成统一、高效的网络化供给，从而成为一个个“算力孤岛”。

长三角（嘉兴）Token运营中心成立后，嘉兴市发改委发文提到，搭建统一的Token公共服务平台，将成为破除“算力孤岛”、推动AI规模化落地的关键突破口。运营中心将重点聚焦纺织新材料、智能终端、高端装备等优势产业，推动Token从技术概念转化为企业手中可感知、可量化的生产工具。

Token运营中心的建设也与浙江省级战略布局紧密关联。《“十五五”数字浙江建设规划》明确提出，要建立一体化算力监测调度平台，推动城市级、行业级乃至跨区域的算力统筹调度。

“实际上大企业不需要我们服务，它们的数据不愿意出域，比较倾向于本地部署。”马寅枭表示，Token运营中心未来主要面向中小企业客户。他还提到，目前许多中小企业对AI应用仍感陌生，不清楚如何选模型、优化性能、获取算力资源，更不了解如何将这些技术落地到自身业务中，比如优化生产线流程。

针对这类中小企业需求，平台可提供垂直领域的专属模型定制服务。根据不同行业、产业及细分品类的特点，为企业匹配并搭建适合的智能体。模型部署完成后，企业可自行进行后续的迭代与运营。在此过程中，平台将持续提供算力和Token支持。

在马寅枭看来，长三角（嘉兴）Token运营中心并非从零起步。区别于传统的城投企业主要聚焦在城市建设，嘉城集团在智慧城市领域已有近七年的实践积累，如今在智能化、大数据、物联网等方向都具备了成熟的技术团队，为运营中心的落地提供了支撑。

他进一步透露，长三角（嘉兴）Token运营中心目前团队规模不大，共十几个人。“有做技术的、做方案的、做市场的，基本职能都有了。未来公司会根据平台发展需要，适时扩充团队。”

2025年5月28日，位于青岛中央商务区的浪潮青岛大数据产业园，是浪潮全球布局的第二个中心。视觉中国/图

整合闲置算力

几乎同一时间，两百多公里外的温州，一群人也在忙同一件事。

2026年7月15日，东南Token运营中心正式启动，该中心定位为立足温州，辐射浙南、闽北、赣东的算力和Token服务枢纽。“词元天下”门户网站同步上线，首批算力、模型、应用、场景伙伴签约入驻。根据公开信息，东南Token运营中心可能为国内最早宣布启动的Token运营中心。

东南Token运营中心‌由温州市政府主导、温州数据集团控股子公司负责落地。该集团一位Token业务负责人向南方周末记者介绍，温州数据集团自成立开始便着手布局智算中心，初期主要服务于公共数据模型训练与政务算力保障。

在运营过程中团队发现，在未采用Token计量的传统模式下，用户通常按整台服务器租赁算力，例如一次性花费数万元租用一台服务器，这种方式往往导致算力资源闲置，对客户而言并不经济。采用Token统一计量后，客户可按需付费，算力资源也得以充分调度和利用。

这位业务负责人还表示，温州此次切入Token运营赛道，与政策层面推动的“模数共振”密不可分。“数据集团的一项重点工作是建设高质量数据集，最终目的是打造智能体或垂直大模型，从而向市场提供可落地的AI服务。”

“模数共振”是工业和信息化部、国家数据局推动的专项行动概念‌，核心是指‌人工智能模型与行业数据资源协同互促、同频共振‌，形成“数据优化模型、模型反哺数据”的良性循环。

青岛数据集团首席数据官赵传启向南方周末记者解释，当前各城市普遍存在大量闲置算力资源，来源涵盖电信运营商、政府招商引资引入的企业以及各类国有企业自建的算力设施。他在日常交流中发现，很多数据集团为此苦恼，“拥有算力资源却难以找到有效销路”。

据国际数据公司IDC2026年6月公布的调研数据，国内近半数企业的智算资源利用率维持在51%—70%的中等区间，且仍有6.7%的企业利用率仅为31%—50%，处于较低水平。其中，制造、政务等行业的利用率低于平均水平，实现70%及以上高利用率的企业占比不足35%。不少自建智算项目存在“重硬轻软”，仅完成了服务器、GPU等硬件设备的上架部署，但缺乏配套的统一算力调度平台、资源池化管理系统与动态资源分配机制，造成了算力资源的浪费。

另据温州市数据集团调研数据，温州在制造业领域Token的消费量，2026年一季度环比增长2261%，OPC（一人公司）增长706%，反映了本地企业旺盛的AI需求。

在上述业务负责人看来，随着东南Token运营中心的正式启动，温州市数据集团业务定位迎来全面升级：在原有数据资源开发运营、数据基础设施建设运营等业务之上，进一步跃升为区域人工智能服务统筹运营枢纽。

长三角（嘉兴）Token运营中心成立的同一天，广东词元交易和服务中心揭牌。这一中心由广东省政务服务和数据管理局统筹，广州市政务服务和数据管理局指导，依托广州数据交易所建设运营。

广州数据交易所战略规划部负责人谭天怡撰文提到，一个商业平台不可能同时作为“参赛者”和“裁判员”而存在。一个成熟的市场，需要交易参与方，也需要市场组织方。前者负责供给，后者负责让供给有序地发生。

“词元交易市场当前不缺参与方，缺的是一个独立的组织方，即一个不卖自己的产品、不偏袒任何一方、利益绑在市场整体繁荣上的角色。”谭天怡写道。

2026年7月30日，广东词元交易和服务中心在广州市南沙区揭牌成立。视觉中国/图

“变成一个大批发商”

从生意模型来看，各地新近成立的Token运营中心，思路与电信运营商的“模型超市”类似。

“模型超市”最早是由三大电信运营商推出的一站式AI服务平台，核心是“聚合”与“零售”。通俗来说，就是运营商搭建了一个平台，汇聚了多种主流大模型（如通义千问、DeepSeek、Kimi等），用户像去超市购物一样，按需购买“Token套餐”，通过话费或宽带账单直接支付，用于调用AI服务。

各地Token运营中心的建设与运营也大多离不开电信运营商。如东南Token运营中心早期主要由天翼云科技有限公司和中国电信浙江公司提供智算基础设施、平台能力、运维保障和生态资源支持，中国移动、中国联通同步参与门户入驻和生态共建。

其中的差别是，国资主导的Token运营中心并非面向普通用户，而是本地或者区域的中小企业。

上述温州数据集团业务负责人说，企业只需接入“词元天下”门户一次，即可通过统一的API接口调用平台聚合的所有模型和资源，无需分别对接华为、DeepSeek、智谱等多家厂商。后台会根据任务类型、模型性能、实时负载和单位Token成本，自动匹配最优质、成本最优的模型。

盘古智库高级研究员江瀚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国企入局Token生意，本质是推动AI基础设施从“卖算力”向“卖服务”的结构性转型，将底层异构算力封装成标准化的Token，实现资产的精加工。

其次，国企通过盘活闲置算力资源，将传统的硬件租赁转化为按实际消耗量计费的持续服务收入。“这种模式不仅有效盘活了国有资产，还通过API绑定大幅增强了客户黏性，使国企从单纯的资源租赁商升级为掌握定价权的AI能力服务提供商。”

谈及与运营商的竞争，马寅枭表示，如果客户只去中国电信的平台选模型，可能看不到中国移动的模型，反过来也是一样。“我们把各家整合到一个平台后，用户的选择就广了。这就好比我们开了一个淘宝，谁都可以来上面开店。”

此外，运营商的“模型超市”集中了丰富的AI模型，而各地的Token运营中心则是贴近客户的“地方分销站”，负责将这些AI能力以更本地化的方式提供给终端用户。

上述温州数据集团业务负责人透露，Token运营中心发布后，多家头部科技企业已主动寻求合作。

在他看来，对于企业而言，若单独向云服务商购买服务，价格相对较高，而通过Token运营中心集中采购，则可凭借整个温州市的Token总量优势进行议价，从而获得更优价格。“相当于我们变成一个大的批发商。”

除了成本优势，安全与合规是Token运营中心的另一张“王牌”。

上述温州数据集团业务负责人说，依托中国（温州）数安港，温州市建成了全国首个数据资源法庭、检察室、仲裁院、安全保卫支队、公证服务中心“五位一体”的司法保障体系，能妥善处置Token权属纠纷、数据侵权、违规流通、跨境流通等新型争议，“这是其他市场化平台不具备的独特优势”。

2025年5月17日，浙江省温州市举办的数据产品博览会现场。视觉中国/图

“数据词元化”开启下半场

受访者普遍认为，Token运营中心能否成功，取决于能否找到可持续的商业模式。

目前，“词元天下”门户已开发并上架智能报价、AI设计、图纸解析、质检运维、选品营销等35项技能工具和30余个智能体，并扶持本地软件企业转型为行业智能体运营商，让工具直接嵌入企业生产经营流程。

上述温州数据集团业务负责人进一步解释，运营中心的核心客户是各类企业，包括中小制造企业、跨境电商、生态服务商以及内容创作者。

他还介绍，目前“词元天下”门户已落地医院Token服务等具体案例。“已有数家医院向软件公司采购智能体，软件公司在开发过程中使用我们的Token服务。”

马寅枭坦言，目前长三角（嘉兴）Token运营中心还没有落地的项目，“我们对接了一些本地头部企业，签了合作的意向”。他希望市级层面能够设立专项补贴资金，降低中小微企业的使用门槛，鼓励、促进算力市场的形成和培育。“最好开始的时候，政府部门或者大型企业带个头过来采购。”

运营初期，Token运营中心仍有若干痛点亟待破解。

在江瀚看来，Token业务涉及复杂的资源调度与计量计费，国企在底层大模型及智能体配套技术上积累相对薄弱，高端算法人才供给不足，且受体制机制限制，在顶尖人才的引进与留存上面临现实挑战。

此外，当前Token全流程运营体系处于初级摸索阶段，行业缺乏统一的计量计费标准和定价逻辑。国企内部各业务板块协同效率有待提升，“若陷入同质化的价格战，可能会压缩毛利空间，甚至重演重资本开支的周期陷阱”。

上述温州数据集团业务负责人也坦言，平台面临不少现实挑战。首先，本地智算项目尚处建设期，绿电直供与算电协同机制尚未打通，低时延、低成本、可核验的绿色Token供给能力不足，生产成本优势尚未充分释放。同时，部分行业智能体仍停留在单点验证阶段，标准化封装、批量复制及商业评价闭环尚未成熟，从“能用”到“规模化用好”之间仍存在明显断点。

他建议，国家层面支持温州开展绿色算力基础设施建设和算电协同试点，在项目审批、绿电直连、能耗指标等方面予以倾斜，从根本上打通绿电直供机制。同时，国家层面加快制定有效Token计量计价、质量评价和服务等级规范，完善绿色Token核算认证、智能体互联、安全审计及跨区域结算等基础规则。

“算力词元化，是上半场的收官之作。”青岛数据集团首席数据官赵传启认为，地方数据集团接下来尤其应该关注“数据词元化”，即将数据拆解、重构为可被AI直接理解、调用、组合的标准化词元单元，让数据从“原始素材”变成可计算、可交易、可增值的数字资产。

他举例称，一份原始的医疗数据，躺在医院数据库里，可能只是一串记录。但如果被词元化成结构化的医学知识单元，它就可以被模型和智能体用于辅助诊断、药物研发、健康管理、保险定价。“每多一个应用场景，价值就多一层。”

“算力越用越便宜，数据越用越值钱。这是两条完全不同的价值曲线。”赵传启认为，数据从如何确权、定价到如何交易、增值、分配，这些问题的答案，将决定未来十年数字经济的基本面貌。

                                                                                                                     责任编辑：王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