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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债务端约束"还是"资产端禁入"?一场决定中国经济命运的路线之争

2026-07-16来源:本站

编者按:旅英学者赵燕菁和旅美学者方绍伟的交锋最早可追溯至 2018 年,当时方绍伟发表《房地产真是中国经济的问题所在吗?》一文,对赵燕菁的土地财政货币经济学逻辑进行归纳并提出商榷,认为房地产集中了社会矛盾,但并非解决中国经济问题的终极战场 。2026 年 7 月,赵燕菁在虎嗅网发表《答方绍伟先生商榷文:我为什么坚持中国宏观经济是债务端约束》,直接回应方绍伟关于其“反对中国发展 AI 产业”及“主张无上限财政举债”的批评。赵燕菁澄清自己从未主张“无上限举债”,并指出方绍伟关于基建饱和、资产边际收益归零等观点实则是对其原文观点的引用。这场论战反映了学界对中国经济发展路径的不同理解:一方侧重于通过债务扩张形成资产以驱动增长,另一方则强调资产端制度改革的必要性,避免无效债务累积。赵燕菁教授与方绍伟先生的这场论战,表面上是学术观点的交锋,实质上是中国宏观经济政策走向的路线之争。赵燕菁旗帜鲜明地提出"中国宏观经济是债务端约束",方绍伟则针锋相对地主张"结构性资产端约束"。两种诊断,两种药方,背后折射的是对中国经济病灶的根本性分歧。作为长期关注中国宏观经济的研究者,柏文喜对此有着深刻而独到的见解。他指出,当前中国经济面临的核心困境,恰恰是"债务—地产—财政"的死亡循环:65万亿隐性债务、2.5万栋烂尾楼、1660家破产房企,这三把悬顶之剑正在将中国经济拖入通缩螺旋。 这一判断,与赵燕菁"债务端约束"的诊断高度吻合。


一、货币是市场的氧气,而非市场的结果


赵燕菁的核心论点——"货币充足,市场就会蓬勃发育;货币不足,市场化就是一句空话"——堪称对中国经济当下困境最精准的病理切片。他用了一个极为精妙的比喻:货币好比市场上的氧气,与其空喊"让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不如创造更多的货币。只要货币约束解除,市场分工自然就会加深。


这一论断击中了当前中国宏观政策的最深层误区。当信用锚点从土地转向债务时,货币宽松就变成了击鼓传花的庞氏游戏。" 传统信用创造机制中,土地抵押品通过银行信贷派生出M2,房地产相关贷款曾占银行总资产超30%。但随着房地产销售面积连续三年下滑,土地信用锚点失效导致货币乘数从7.1降至6.7,实体经济的信用造血功能正在衰竭。


这正是赵燕菁所说的"债务端约束"的具象化呈现:不是中国没有生产能力,不是中国没有创新意愿,而是货币——这个组织社会分工的"铲子"——正在枯竭。当央行放水只是放给商业银行,货币根本没有从银行里出去;非但如此,市场上的货币还在大量回流银行。这不是"资产端禁入"的问题,而是"债务端失血"的危机。


二、合成谬误还是认知盲区?


方绍伟批评赵燕菁"房价、股市上涨扩大权益端,进而拉动信贷与总需求"存在合成谬误,认为"全社会房价集体上涨仅改变存量资产账面估值,不新增真实现金流与国民收入"。这一批评看似有理,实则暴露了对现代信用货币机制的根本性误解。


我对此曾提出"信用锚点转换"理论,指出推动国债市场扩容、建立"国家信用→产业基金→科创企业"的传导链,才是破解困局的根本方向。 这与赵燕菁"资产估值上升不仅不会脱离未来收益,而且其本身正是未来收益之源"的观点殊途同归。


在现代信用货币体系下,货币不是实物财富的"泡沫",而是流动性最好的"商品"。同样的资产,估值越高,能够创造的货币就越多。创造的货币多,能货币化的实物就越多,能卷入分工的劳动就越多,社会财富的总量就会越多。这不是"账面浮盈"与"有效权益资产"的对立,而是信用货币内生创造机制的本质。


方绍伟将"账面估值"和真实现金流对立起来的思维,恰恰是传统经济思维里对信用货币理解的缺失。正如赵燕菁所言,这和古人对商人的鄙视如出一辙——商人不从事任何商品的生产,却能"倒买倒卖"获得暴利。今天的金融也是如此,和实物创造没有任何关系,却通过"买空卖空"获得超高的财富份额。但正是这种"虚拟经济",构成了现代市场经济分工的中枢神经系统。



三、"市场化万能论"的学术懒惰


方绍伟将中国经济困境归因于"资产端被制度性锁死",认为"放开高潜力产业、高回报领域的产业禁入和市场准入,放开所有制限制、行业管制"就能解决问题。赵燕菁对此的反驳极为有力:这是一个倒因为果的认识。


当前对凯恩斯式财政扩张的路径依赖已陷入"剂量依赖"特征——投入越大,边际收益越低。 但这并不意味着市场化改革本身是错误的,而是说在债务端约束的经济里,市场化只是结果,不是原因。就像你要让汽车动起来,不能直接推动汽车的轮子,而是要启动汽车的发动机。


赵燕菁的论断振聋发聩:在劳动力过剩的经济里,这个发动机就是货币。只要货币充足,那些"处于禁入、限入状态的高价值产业"就都会在资本市场找到投资的入口。地球生命的演化表明,只要有足够的氧气,自然就会出现寒武纪物种大爆炸。没有了氧气,所有的生命自然就会消失。


方绍伟列举的教育、医疗、养老等领域"对民营企业开放"的论据,恰恰反证了赵燕菁的观点——这些领域早已开放,但民营企业之所以不愿大规模进入,不是因为"禁入",而是因为"不赚钱"。而不赚钱的原因,不是市场准入,而是货币不足、需求不足。


四、债务上限在哪里?


方绍伟对赵燕菁"无上限财政举债"的批评,同样是一种强加。赵燕菁明确提出,债务和GDP的比例不是政府能否举债的条件,举债的唯一条件就是能否形成资产。这一判断与柏文喜"是'债务端-资产端落差'而不是债务的GDP占比决定了政府合意的债务规模"的观点高度一致。


当前中国房地产市场暴跌在债务端形成巨大落差,这使得中央政府的债务空间变得空前巨大。柏文喜曾警示,当"5%"的增长目标只能靠继续举债维系时,它就不再是"增长",而是"续命"。 但这恰恰说明,问题不在于举债本身,而在于举债的方向和效率。赵燕菁提出的"直接向房地产、股市和债市注入流动性"的救市方案,正是将债务端修复与资产端盘活有机结合的务实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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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结语:一场没有退路的认知革命


赵燕菁与方绍伟的这场论战,本质上是两种经济学范式的碰撞。一种是基于实物财富观的传统思维,将货币视为财富的"泡沫";一种是基于信用货币观的现代思维,将货币视为分工的"氧气"。


当前政策最大的担心除了速度太慢,就是规模太小。 这与赵燕菁"救市如救人,速度快慢的差异,会导致愈后的效果完全不同"的判断不谋而合。当年日本就是因为犹豫不决,导致经济复苏缓慢,"偏瘫"了近三十年。


中国经济的未来,取决于我们能否完成这场认知革命。如果把经济比作"雨林",债务端就是"气候"。如果不扭转"气候"变冷,就算救活了几株濒死"植物"(企业),也救不了整个"雨林"(经济)。赵燕菁的"债务端约束"论,不是要为无节制的举债辩护,而是要为中国经济找到那根正确的"输氧管"。


在这个意义上,这场论战没有中间路线。要么承认债务端约束的现实,大胆扩张债务端、修复资产负债表;要么继续在资产端供给侧发力,眼睁睁看着K型分化加剧、内卷恶化、失业蔓延。历史不会给犹豫者第二次机会。


责任编辑/朱晨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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